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是中共中央作出的一项战略决策，“十五五”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时期，必须统筹谋划、加紧推进，力求取得决定性进展。健康城市和健康村镇建设是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重要抓手。有效应对健康挑战、满足人民群众健康需求，必须把健康融入城乡规划、建设、治理的全过程，促进城市与人民健康协调发展。本期特邀专家围绕相关问题进行研讨。
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重要抓手
开展健康城市和健康村镇建设，对加快建设健康中国有何重要意义？
王秀峰（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信息研究所健康与医疗保障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是全面提升中华民族健康素质、实现人民健康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国家战略，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重要基础，是积极参与全球健康治理、推动实现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的重大举措。细化落实《“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提出的明确要求和部署，迫切需要加快形成有利于健康的生活方式、生态环境和经济社会发展模式，把健康城市和健康村镇建设作为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重要抓手，促进城市与人民健康协调发展。
建设健康城市发端于20世纪80年代，是世界卫生组织为应对城市化给人类健康带来的挑战而倡导的一项全球性行动战略，也是一种将公众健康置于城市规划、建设和管理重要位置的发展模式。1984年，世界卫生组织首次提出健康城市的理念，倡导部门、机构、组织和公众之间广泛合作，系统性解决城市突出的健康问题。1986年，第一届全球健康促进大会提出健康城市建设不仅是卫生健康部门的任务，还涉及诸多部门和主体。1994年，世界卫生组织明确健康城市的涵义，认为健康城市是由健康的人群、健康的环境和健康的社会共同构成的有机整体，是持续改善自然和社会环境，不断拓展社区资源，使人们相互支持以享受生命和发挥最大潜能的城市。2020年，世界卫生组织对健康城市的内涵进行补充，强调健康城市应将健康、社会福祉、公正以及可持续发展置于城市政策、战略和项目的中心，以实现促进健康和公平、建设健康支持性环境、提供全民健康覆盖和社会服务、提高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能力等多重目标。
从全球范围看，健康城市建设已成为健康治理的关键策略与重要载体。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将“确保健康的生活方式，促进各年龄段人群福祉”和“建设包容、安全、有抵御灾害能力和可持续的城市和人类住区”作为主要目标。第九届全球健康促进大会发布《健康城市上海共识》和《2030可持续发展中的健康促进上海宣言》。加拿大、欧洲等国家和地区将健康城市建设纳入国家健康战略，以提升国际竞争力、增强社会韧性和经济社会发展活力。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把保障人民健康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位置。建设健康中国是一项系统工程，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推动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把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理念贯穿城市规划、建设、管理全过程各环节”。促进城市与人民健康协调发展，既是“健康的城市”与“城市的健康”有机统一的内在要求，也是实施健康中国战略的重要内容。
一方面，城市是系统塑造人群健康的空间场所，是推动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全方位干预健康影响因素的重要载体。城市集聚各类资源要素，其规划、建设和管理直接影响自然与社会环境、生活与行为方式等各类健康社会决定因素。近年来，全球城市化进程加速与气候变化加剧、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等相互叠加，城市和村镇人居环境、开发建设、管理运行等对健康的影响更加广泛而复杂。世界卫生组织提出“人居健康地图”，与联合国人居署共同发布《健康融入城市和区域规划指南（2020年）》，呼吁关注并统筹应对城市和居住区对健康的影响。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89%，超大特大城市超过20个，城市人口、资源、经济社会活动高度密集，健康风险日益复杂化。健康城市建设涵盖了与健康相关的领域与元素，是统筹应对复杂健康风险挑战、系统提升城市健康韧性、守护人民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的重要举措。
另一方面，城市是人民幸福生活的美好家园，是健康中国从宏观战略走向微观实践的重要平台。城市承载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其建设与治理成效直接关系群众生活品质与获得感。城市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内容，是连接国家战略与人民健康的关键枢纽，也是打造高品质生活空间的重要载体。城市的核心是人，健康是人民幸福美好生活的基础。2025年，我国居民健康素养水平提高到33.69%，群众多层次多样化健康需求持续增长，对健康服务、健康保障、健康环境、健康产业等提出更高要求。健康已成为城市综合竞争力的关键要素，也是城市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标志。《健康城市上海共识》呼吁将健康作为所有政策的优先考虑，全国爱卫会印发的全国健康城镇管理办法和评审标准也将落实健康优先发展战略、提升城市健康治理能力作为首要要求。
促进城市与人民健康协调发展，是统筹应对工业化、城镇化、人口老龄化、疾病谱变化、生态环境及生活方式变化等所带来的健康影响，满足群众日益增长的多元化健康需求，实现人民健康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重要举措。“十五五”规划纲要围绕“加快建设健康中国”作出重要部署。未来，推进健康城市和健康村镇建设，重在围绕人民群众健康需求全方位优化城乡规划建设和管理运行，将健康中国战略要求落实落细为群众高品质健康生活、高质量健康服务与保障、绿色宜居健康环境以及健康产业可持续发展。
巩固拓展健康城市建设成果
回顾我国开展健康城市建设的历程，取得哪些积极成效？
卢永（中国健康教育中心健康促进部主任、研究员）：“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健全健康促进政策制度体系，提升爱国卫生运动成效，推动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为人民群众提供公平可及、系统连续的健康服务，提高人民健康水平。总体来看，我国健康城市建设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试点阶段（1994年至2016年）。1994年和1997年，全国爱卫办选择部分城市，与世界卫生组织开展健康城市项目合作。2007年，全国爱卫办批准上海市、杭州市、大连市、苏州市、张家港市、克拉玛依市、北京市东城区和西城区、上海市闵行区七宝镇和金山区张堰镇开展健康城市试点。2013年，世界卫生组织授予中国政府“健康（卫生）城市特别奖”。
第二阶段是全面推进阶段（2016年至2025年）。2016年，全国爱卫会印发《关于开展健康城市健康村镇建设的指导意见》。随后，健康城市建设被纳入《“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等法律和政策文件。全国爱卫会印发《全国健康城市评价指标体系（2018版）》，自2019年起至2023年，组织开展了4次全国健康城市建设评价工作，推出一批健康城市建设样板市。
第三阶段是迈入新阶段（2025年至今）。自2025年开始，全国爱卫办深入地方调研，广泛听取意见建议，谋划全国健康城镇创建项目。2026年，全国爱卫会印发《全国健康城镇管理办法》《全国健康城市和全国健康县评审标准》《全国健康乡镇评审标准》，启动开展全国健康城镇创建，加快推进健康中国建设。
近年来，各地从健康生活、健康环境、健康服务等领域综合提升健康治理水平，取得显著成效。
一是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多地把健康作为城市发展的重要目标，以提高人民健康水平为核心，以体制机制改革创新为动力，以普及健康生活、优化健康服务、完善健康保障、建设健康环境、发展健康产业为重点，不断完善健康相关政策，加大对卫生健康的保障力度。超过90个城市积极探索建立健康影响评估制度，在重大决策中评估健康风险，避免对人群健康带来不利影响。
二是坚持共建共享的基本路径，形成促进健康的合力。浙江杭州成立党政主要领导为双组长的领导协调机制，在提升医疗技术水平、优化医疗资源配置、增强基层服务能力等方面成果斐然，连续3年获评全国健康城市建设样板市；安徽马鞍山探索微环境、微治理、微细胞、微服务“四微”城市综合治理路径，动员社会志愿者参与城市健康治理。
三是坚持问题导向，加强影响健康的问题治理。各地针对影响居民健康的主要问题，全方位、全周期维护和保障人民健康。江苏无锡综合治理太湖污水，破解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地区湖泊治理难题。浙江嘉兴依托“千万工程”开展村容村貌整治提升工程，全面改善农村人居环境。山东滨州统筹打造社会心理服务体系，不断提升公众心理健康素养。湖北宜昌以乡镇卫生院为依托开展血液透析服务，切实缓解山区肾病患者看病路程远、负担重的问题。
四是以健康场所建设为抓手，筑牢健康城市微观基础。广东珠海将健康社区等建设列入十大民生实事，完善健康场所建设管理模式和运行机制，提升健康场所覆盖面和建设水平。上海印发关于加强本市健康场所建设的实施意见、四川成都出台健康场所评价标准，鼓励全社会积极参与健康场所建设，营造健康支持性环境，促进市民健康素养水平提升。
五是加强技术支撑和信息化建设，提升健康城市工作水平。多地组建了健康城市建设相关专家委员会，许多地方注重发挥专业机构的力量，将数智治理的策略应用到卫生健康、住建、城管、规划等城市治理各领域。浙江宁波以数字化改革为牵引，通过推出AI智能服务体“甬保儿”、全面升级“医保工具箱”、构建“15分钟医保服务圈”等一系列举措，逐步建成“智能交互、精准直达、城乡覆盖”的医保公共服务体系，让参保群众享受到更加智慧、便捷、高效的服务。河南郑州不断完善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提升城市健康管理效率和水平。
今年年初，全国爱卫会印发全国健康城镇管理办法以及相关评审标准，进一步明确了健康城市建设的方向和着力点。下一步，要紧紧围绕落实健康优先、普及健康生活、优化健康服务、完善健康保障、建设健康环境，大力推进健康城市创建，示范带动更多城市开展健康城市建设，将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理念贯穿城市规划、建设、管理全过程各环节，持续提升社会健康治理能力，为加快建设健康中国、提升全民健康水平发挥应有作用。
吸收国际经验打好组合拳
从国际上看，发达国家推进健康城市建设取得哪些成果，有何启示和借鉴？
李栋（清华大学城市治理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清华大学发布的“城市健康指数2025”围绕医疗服务、生活行为、城市绿化、环境质量与健康结局五大板块，对包括伦敦、纽约等20个国际城市及北京、上海等16个国内城市在内的国际化大都市研究发现，我国城市在多个健康板块已具备全球竞争力，尤其在健康结局、医疗服务和城市绿化等方面优势明显。相比之下，国际城市在环境质量与健康生活行为等方面表现更佳。
建设健康城市是20世纪80年代面对城市化问题给人类健康带来挑战而倡导的一项全球性行动战略。健康城市的内涵丰富，远不止高水平的医疗卫生服务。从广义视角来看，城镇空间格局、基础设施供给、社会治理网络等无一不在深刻重塑着人群健康轨迹。在深入践行全球治理倡议、推动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的今天，中国正以更加开放自信的姿态与世界深化文明交流互鉴。这既需要积极吸收国际前沿的治理经验，更要将自身的成功实践转化为全球公共产品，向涵盖全生命周期、全要素协同的大健康治理范式转型。
从国际上看，发达国家在推进健康城市建设过程中，面对慢性病高发、人口老龄化及少子化等全球共同挑战，积累了一些经验和做法。
一是依托空间更新，重塑微观层面的健康生活环境。优化城镇物理空间已成为降低健康风险应对成本的有效手段。美国波士顿由市交通局主导推进完整街道策略，重塑道路断面，增加慢行系统比重，将口袋公园嵌入社区，打造全龄友好型城市。澳大利亚悉尼着眼于区域尺度构建绿色网格，将绿地系统视为与交通同等重要的基础设施，有效改善了城市绿色开放空间的网络连通性和便利性。
二是优化规则规制，以刚性约束破解资源环境问题。瑞士政府承诺到2050年实现“2千瓦社会”目标，通过限制市中心停车位总量、推行建筑节能标准等，从源头压减碳排放。美国纽约实施严格的无烟空气法案，将禁烟范围从室内延伸至公园等室外公共区域，在经济层面提高违规成本。
三是数字技术赋能，实现健康行为与环境的动态监管。英国伦敦设立超低排放区，依托自动车牌识别系统对高排放车辆收取费用，并部署精细化传感器网络，实现了街道尺度空气质量的实时监测。新加坡推出全国健步大挑战计划，利用数码创新科技与智能可穿戴设备，结合商户奖励机制，成功吸引数十万人参与日常体能活动，将医疗服务重心进一步前移至社区层面的主动健康管理。
四是聚焦“一老一小”，构建全生命周期的可持续健康支持体系。德国积极建设“多代屋”，将日托、养老与社区咖啡馆进行物理空间整合，大幅降低空巢感与运营成本。瑞典则通过设立不可转让的父亲配额育儿假，推行职场友好等综合措施，形成长效生育激励体系。
五是打破部门壁垒，构建跨界协同的大健康共治格局。芬兰推行“学校动起来”计划，不仅在教育系统内增加学童体力活动，更将健康支持网络向校外延伸，统筹教育、体育、卫生及地方市政等多部门，并广泛联动非营利组织和校外俱乐部，深度融合校园物理空间改造、就学通勤环境改善与社会化体育资源赋能，实现公共资源投入效能最大化。
从国内看，我国城市健康发展水平已呈现出动能转换的阶段特征。比如北京、上海、杭州、深圳等不仅在医疗卫生服务等传统指标上保持领先，更在健康产业规模、居民健康素养、人均体育消费等主动健康管理上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这些城市的发展已开始呈现从传统的卫生城市向健康城市跃迁。通过政策引导和市场培育，激发蓬勃的健康消费活力，与基本医疗保障形成互补，共同构建起“预防—治疗—康复—促进”的全链条健康生态。其转型表明，健康不仅是民生福祉的底色，更将成为经济发展的亮色。
我国是人口规模巨大、城乡区域差距仍然较大的发展中国家。抓好健康城镇建设，不仅是对本国人民健康负责，更是对全球卫生和人类福祉的重大贡献。面向“十五五”时期，需进一步立足国情，打好健康城镇建设的组合拳。在空间维度，结合城市更新向存量微空间挖潜，盘活“金角银边”，推进口袋公园建设，构建复合型慢行通勤系统，将医疗、养老、文体等多元设施串珠成链，引入专业化运营与公众参与机制，实现社区健康空间的错时共享。在数智维度，发挥我国智慧化和人工智能优势，搭建跨部门的环境健康数字底座与高精度城镇健康地图。在治理维度，健全健康促进政策制度体系，推进重大政策和重大工程项目健康影响评估，完善托育、养老等重点人群健康保障，联动促进大健康领域消费，围绕健康城镇建设目标，打破部门壁垒，形成多方协同、共建共享的健康治理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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